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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鬼夜行——阴

百鬼夜行——阴

简介:
《百鬼夜行:阴》收录十篇由内心喂养着妖怪的平凡人演出的短篇小说,京极堂系列第一本短篇集,带你窥见潜藏于日常中的恐怖深渊。〈窄袖之手〉-月光下,我定定地看着悄悄从窄袖伸出的白晰手腕,就这么缠上了少女的脖子 百鬼夜行——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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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百鬼夜行——阴》第壹夜 窄袖 1之手

    1

    杉浦隆夫打算将衣柜里妻子的衣物全部处理掉。

    妻子想必不会回来了,而这些和服也难以修改成其他衣服,原本没有必要犹豫。

    但他害怕的是打开衣柜这件事。在开启衣柜的那一瞬间,杉浦竟然因过于恐惧而手指无力,手中的金属把手在颤抖下咔嗒作响。

    咔嗒咔嗒的声音,更加深了杉浦的恐惧感。

    ——真是愚蠢。

    杉浦觉得自己真是愚蠢,他使劲地拉出抽屉。

    整齐折叠好的和服外头包上厚纸,折角干净利落,收藏得非常细心。

    如今回想起来,妻子是个极度一丝不苟的人,杉浦完全忘记这件事了。

    总之——

    多亏妻子的细心,和服并没有直接暴露在杉浦的眼前,杉浦毫无来由的恐惧此刻才总算稍微减轻。

    他轻轻掀开厚纸。

    见到从缝隙中露出熟悉的和服花纹,内心隐隐作痛。

    妻子的衣服并不多,杉浦却有种错觉,仿佛能从这一件件衣物之中嗅闻到过去时间的残存气息。

    ——记得这是……

    当时妻子经常穿的——

    好令人怀念,杉浦追寻着幽微的记忆。

    那时候——

    杉浦隐隐思考着“那时候”,却完全回想不起所谓的“那时候”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情。

    当然,他确定妻子穿过这件和服,但其余却十分暧昧不明。杉浦连这件衣服到底是春装还是夏装也不知道。杉浦一点也不懂妇人衣物的款式,从来就分不清楚什么是铭仙,什么是大岛 [2]。杉浦喜欢看着妻子做事的背影。但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,从来就不懂妻子的心情。

    纵然如此,他对妻子依旧十分眷恋。

    是故,现在手上拿着妻子残留的衣物,心中自然涌现许多惆怅。

    话虽如此,杉浦倒也不见得对每一件衣物都有着无限感伤,毕竟他与妻子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长。所以说,杉浦无法确定现在胸口隐隐刺痛的感觉究竟是对妻子的回忆所为,抑或是久未吸入的樟脑的刺鼻气味所致。说不定这股刺痛更近似于失落感。

    这些衣物拿去当铺典当应该能值一些钱,而且似乎没遭到虫蛀,相信有许多人乐意收购。

    但是杉浦并不怎么愿意将妻子的遗物拿去换钱。总觉得让别人穿上这些衣服有愧于妻子。

    ——穿上衣服。

    这句话再次唤起了恐惧。

    刚刚并没有出声说出口,也并非心中浮现了这句话。但冷不防地,纤白的手臂从和服袖口悄悄伸出的情景却鲜明地浮现在脑中。杉浦不由得发出惨叫,将衣服用力抛在榻榻米上。

    急忙关上抽屉。

    只留下榻榻米上的那件和服。

    一时间,杉浦茫然自失,但很快又微微发笑。

    因为冷静下来后,他发现自己一连串的行为实在毫无意义而且滑稽可笑。衣柜、衣物不过只是日常器物,实在没有理由害怕。杉浦完全理解。没错,他完全理解这点——

    但是,杉浦还是决定把和服全数抛弃。

    2

    记得是“我已经厌烦了”?

    抑或是“我已经受够了”?

    杉浦回忆起妻子最后对他说的话。

    距离妻子离家出走已有半年之久,而妻子对他说出的最后这句话则是离家几个月前,至于正常的对话恐怕得回溯到更久以前。

    那时杉浦与妻子间的关系早已破裂。

    虽说杉浦终究无法体会妻子选择离家出走的心情,但是理由并不难想像。

    对于总是积极进取的妻子而言,想必难以忍受杉浦完全放弃身为社会一分子的义务,每天浑浑噩噩地过着废人般的消极生活吧。

    杉浦在去年夏天前仍是一间小学的教师。

    结婚同样是去年,春天的时候。所以说,杉浦有了家眷、以一名正当的社会人身份工作的时间仅有短短的一两个月。辞去教师职务之后,杉浦不听包括妻子在内的任何人劝,每天有如耍赖的孩子般坚决不做事,懒散度日。

    这么一想——只要是正常人都无法忍受与如此堕落的男子共同生活,也难怪妻子感到厌烦了。最后会演变成这种事态反而理所当然,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。

    杉浦望向庭院。

    脑中响起妻子的话。

    “我搞不懂你的想法。”

    ——也难怪她不懂。

    纵使杉浦辞掉教师之职有其迫切性,但其理由既非私人因素,也不是丧失作为一名教育者之自信,或者是对于当今的教育制度绝望等夸张的、大义凛然的理由。

    而是一种暧昧朦胧的、若有似无的理由。

    那就是——

    他突然有一天,变得害怕小孩了。

    在这之前,杉浦虽不像神职人员满怀崇高理想,但至少也不是放弃职守的无赖教师。说白一点,他只是一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职业教师。他从以前就认为既然靠此职业维生,就不得不做。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小孩,等实际接触过后发现他们倒也蛮好相处的。因此对杉浦而言,做好这份工作并不困难。小孩子麻烦归麻烦,有时还蛮可爱的——习惯之后,他也逐渐喜欢上他们。

    依杉浦的个性自然不可能成为严格的管理者,反而他积极与小朋友亲近玩耍,因此非常受学生的欢迎。

    只不过,如今回想起来这仅是根植于优越感下的幻想罢了。

    说穿了,只是一种逃避现实。

    不消说,年幼的学生本来就比自己无知无能,能与他们融洽相处不过是充分了解自己处于绝对优势,才能从容应付,仅仅如此。即便自认处于绝对优势,杉浦从不去斥责学生。或许这暗示着他的从容其实也只是一种幻想——自己绝不是一名有资格斥责孩子的智者,说不定还是个连孩子也不如的废物——杉浦想必是由与学生的交流之中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吧。

    结果,事实证明正是如此。

    名为“天真无邪”的凶器是如此毫不留情。

    ——那一天……

    那一天,孩子们围绕着杉浦嬉闹。刺耳的喧闹欢声忽左忽右,此起彼落。视线所及,净是可爱的笑脸。

    不知是哪个孩子突发奇想,忽然攀吊在杉浦脖子上。当然了,杉浦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,依然像个蠢人般亲切地傻笑。

    孩子们愈玩愈厉害。

    一双双可爱的小手伸向杉浦的脖子,非常沉重,也很疼痛,但杉浦仍然呵呵傻笑。

    孩子们更加得寸进尺了。

    杉浦开始觉得痛苦,但是抓住脖子的小手愈抓愈紧,手指深陷于颈肉之中,但他依然不想采取高压态度命令孩子放手。不久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。

    他轻轻抵抗,试图甩掉孩童。但处于兴奋状态的小孩子自然不可能理会半吊子的抵抗。“够了,住手!”但这可不应该是边笑边喊的台词。

    当然,孩子们不懂。

    ——无法沟通。

    杉浦发觉自己的感受无法传达给这些纠缠在身上的小生物。至此,杉浦突然情绪爆发,他粗暴地摇动身体,高声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,用力甩开孩童。

    被甩飞的孩子惊呼出声。

    ——糟了。

    ——或许害他们受伤了。

    那一刻,杉浦恢复了身为社会文明人的理性。若是对孩童发怒动粗甚而造成伤害的话,届时不管用什么借口也无法获得原谅——

    但是他的担心也只有那么一瞬间。

    因为孩子们更加兴奋地包围起杉浦,原来刚才的叫喊并非悲鸣,而是欢喜之声。这些幼小的异界之民满脸笑容,伸出枫叶般的小手再度缠住杉浦。

    他感到毛骨悚然。

    曾经一度决堤的恐怖感再次满溢而出。

    对杉浦而言,这些小孩早已不像人类。他仿佛驱走鬼魅一般,奋不顾身地推开一一涌上的孩童。然而在天真孩童的眼里,杉浦有如滑稽舞蹈般有趣的动作只像是游戏的一部分。

    不管从来不曾出言斥责的亲切教师反应多么异于平常,对于亢奋的孩子而言并不具备任何吓阻力。纵使杉浦早就真的发怒,纵使变得高亢的吼叫中潜藏着恐怖,依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教师的细微变化。

    结果——

    身为社会一分子的克制心无法胜过个人的恐惧,杉浦粗鲁地推倒孩童,并动手揍了两三个孩子。

    事态演变至此,这些幼小的异界之民才总算发觉教师的异状,不安的情绪迅速传染开来,一眨眼间——全体学童将杉浦视为敌人。

    但是见到学生的眼中闪烁着敌意时,杉浦反而稍微松了口气。不管如何,至少自己的想法总算传达给这群孩子了。

    但是安心感持续不了几秒。

    细白的小手又再度伸向杉浦。杉浦以为这是孩子道歉或和解的表示。然而,正当他为了接受他们的道歉而蹲下时——

    小手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    那名孩子面带笑容。

    杉浦喊不出声来。

    小孩子的力气真是不能小看,被勒住脖子的杉浦马上感到脑部充血,意识逐渐蒙眬。其他原本哭泣、害怕的孩童很快发现情势已经逆转。杉浦再次受到无数小手攻击。只不过与一开始不同的是,这些攻击明确针对杉浦而来,而且还是处于压倒性优势下所作出的攻击。

   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,于是使出吃奶力气将孩子们甩开,大声吼叫,粗暴地大闹一番,最后全力冲刺离开现场。

    回想起来,杉浦的行动未免太缺乏常识了点。不论古今东西,从来没听说过学童在嬉闹的过程中因不知节制而勒死教师的事件,也不可能发生。不,当时的杉浦也知道这个道理。

    ——但这不是能理性解释的。

    不是能轻易解释的。

    在这之后杉浦也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。

    事后听说有三个孩子受到轻伤,原以为大闹一场会有更多人受伤,或许实际上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粗暴吧。也可能因为即便成年男性大吵大闹一场,胡乱挥舞的拳头仍旧难以伤到敏捷的孩童。...